古琴老师吴娅——由三首古琴曲目串起的人生

古今流光回转,前人们所创作和保留下来的古琴曲目现存3360首,琴谱130多部,琴歌300首。倘若非要从中挑选最衷情的曲子,非要为它们排序列队的话......成都古琴老师——吴娅会不假思索地说,《大胡笳》是她最喜欢却不敢随意弹及的曲子;其次,是冬天里腊梅飘香的《梅花三弄》;再者,便是戴晓莲老师所弹奏的《广陵散》。殊不知,这三首镌刻在她记忆中的古琴曲目,某种程度上也是她近二十多年学琴生涯的小小缩影,浓缩她人生所经历的懵懂、青涩、迷茫及成熟,成全了她的事业,也成就了她的真我。

梅花一弄戏风高
薄袄轻罗自在飘
半点含羞遮绿叶
三分暗喜映红袍

——桓伊《梅花三弄》

小吴娅永远也忘不了初学古琴时的第一个冬天,她的启蒙老师俞伯荪所奏的《梅花三弄》,琴声带着扑鼻而来的梅花馨香。那是,蜀派古琴泰斗——俞伯荪,在冬天到来之际特地买来的梅花,一支支枝丫遒劲的梅花悠然插在瓶中,陪伴着前来习琴的学生们,仿若置身于腊梅飘香的梅园之中。正是这一幕,让小吴娅一生再难忘怀,也影响她之后的古琴教学——品,成为她的教学准则,品古琴、品生活、品人生,酸甜苦辣皆可品,才能将所体味的真谛融汇在演奏中,幻化成内在力量让琴声更为厚重,更为丰满。

吴娅独奏
吴娅古琴独奏,流水飞鸟与琴韵和鸣

十岁的小吴娅,还太小,预见不了二十年后的自己。那时,她还是一个内敛、孤独的孩子,因为父母工作繁忙的原因,总是留着小吴娅一个人玩耍,她喜欢独自在树林里眺望悠远的蓝天,会不自禁地发想、思索天际边藏着什么。

郫县,一个远离嘈杂、繁忙都市的世外桃源。听太多杂音,见太多俗事,为了一心钻研古琴,俞伯荪搬到郫县红光公社一套带亭阁的小别院里,坐而论琴、收徒传艺,从此以家为校,以校为家。或许,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缘分,小街的对面就是小吴娅的家。悠扬持重的琴声,不时从窗边飘进小吴娅的耳朵里,钻进小吴娅的心底里。对面那座神秘的房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她充满了好奇和新鲜。终于,她一次经过窗下,忍不住停了下来,探进了好奇的小脑袋。

“进来嘛。”年老而慈祥的俞伯荪,朝这位小朋友招招手。吴娅毫不胆怯地迈出了一步,大胆地走进了这间陌生的房间。“小朋友,学古琴哇?”

“那你给我弹一首嘛。”初生牛犊般的小吴娅竟然要求蜀派古琴泰斗俞伯荪弹一首,多年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的鲁莽。

俞伯荪老先生笑了笑,随即抚琴一曲《醉渔唱晚》。“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自由自在在江面上摇荡的轻舟,渔人站立在船舷上辛勤的劳作,纷纷在脑海中出现,她有了一种仿若人在画中游一般的感觉。这种美妙的感觉,她很难描绘这是为什么,只是连连在心中啧啧称奇。随即,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它——古琴。

吴娅古琴教学
如今的吴娅已为人师

凄凄明月吹,恻恻广陵散。
殷勤诉危柱,慷慨命促管。

——谢灵运《道路忆山中》

人们在评说《广陵散》的时候,往往说它“充满了深沉而永恒的悲凉之感”。网上流传着各个版本,古琴大师龚一、李祥霆等都曾演奏该曲目,而吴娅最喜欢的却是广陵派古琴传人戴晓莲女士所弹奏的版本。当问及原因时,吴娅说,“广陵散,不仅有沧桑悲戚,还有一股涌动的杀气。”戴晓莲女士的《广陵散》充斥浑重的杀气,十指之间有千军万马奔涌而出。

戴晓莲女士面若银盘,眉目矍铄,那骁勇奔腾的肃杀之气皆藏在这一双慈眉善目之下,令人望而生畏。女性内心中强大的“气”与“场”被七根简单的琴弦深刻地表达出来,因而深深吸引了同为女性的吴娅,这和她后来的经历无不相关。

戴晓莲古琴演奏
千军万马涌动之势藏于戴晓莲老师十指之间

古琴一直以来,都只是吴娅的兴趣爱好,她虽然喜爱古琴,却从未想过靠它谋生。所以高中时期,她有一段时间停止了古琴的学习。究其原因,她说,“喜欢得很纯粹,但学习得很盲目。”

做过公司财务助理、税务局工作人员,开过冷饮店、服装店……她尝试过各种工作,扮演过各种角色,几乎每一次新的尝试和努力,都撑不过半年。信心的丢失,前途的未卜,吴娅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她不知道该向谁诉说,所幸还有古琴陪伴她。

对她来说,停止学习并不意味停止弹奏,她经常一个人抱着古琴钻进卧室。一个人像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死命地弹奏新的旋律和指法。非要把自己整个精气魂扣出来,非要把新的旋律弹得流畅顺当了,她才会心满意足地把自己从狭小的房间里“放出来”。就是这种异于常人的固执、勤勉,让上天对她有格外的眷顾。

吴娅和她的徒弟们
吴娅老师和她的徒弟们外出演出

人往往走到了绝境,才会去追溯启程之初的本心。她想到了心爱的古琴,受过无数次挫折,面对无数次困难,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再苦再难那也是一种幸福的回馈。于是,吴娅开始尝试教授学生古琴,虽然学习古琴的时间很长,也拥有独到的心得体会,但是对教授学生这件事,刚开始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难道还没开始就退却了?咬咬牙,沉下心,这一次她抱定全力以赴的决心,要看看依靠自己的力量究竟能够走多远。在成都各个授课点教学、奔忙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她不惜从远在郫县的家驱车37公里到市区城东,有时只为了一个学生,为了一堂古琴课。在向学生授课的过程中,吴娅总是把自己的所知所感无保留的教授给学生。对她来说,只要把课上好,无论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毫无保留的给予,也让她找寻到了人生的方向和意义。

一种愤怨悲切之情,逐拍伤心之概,形诸指下。
清夜孤灯,客窗夜月,寂静作之,疑有鬼泣也。

——《五知斋琴谱》评《大胡笳》

大胡笳》是后人根据蔡文姬著名长诗《胡笳十八拍》谱曲而成,每一丝音韵都记录着乱世汉末,这个历经沧桑的女子的多舛命运:她在逃难中被匈奴所掳,随之流落塞外,后与左贤王结成夫妻,生了两个儿女,在塞外她度过了十二个孤独的春秋。整首曲子饱含颠沛流离之苦而思念故园的悲戚,如诉如泣,耐人寻味。

唐中六和吴娅
著名琴家唐中六指导吴娅弹奏古琴

成都古琴馆林立,郫县还尚缺,吴娅决定在郫县的家中进行授课,让这块与扬雄颇有渊源的热土发掘更多习琴、爱琴的朋友。这时,她有幸结识了隐居在郫县的著名琴学家唐中六老先生。在唐中六老先生的影响下,吴娅发现闭门弹琴不利于传播古琴的意趣。于是,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把琴馆搬到了一条小街边,唐中六老先生取扬雄的字赐名其为“子云古琴馆”。小街僻静,人也不多,承受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和心理压力,这时她一边安慰自己,琴如人,亦如缘,唯有等方能等来佳人;一边在琴馆中独自练习琴艺,享受着一个人的时光。

每次听到《大胡笳》,吴娅都会想起走过的艰难,面对过的挑战,终究困难没有令她臣服和退却,反而使得她的内心更为强大,更为坚韧,也使得子云古琴馆稳稳走过了数个年头,使他它从吴娅独自保有的天地,变成了一个拥有众多琴友的大家庭。吴娅也从过去的盲目,变得更加清晰和明了自己的职责所在:以自己的力量让更多人了解古琴的悠久魅力,感受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这将是她未来的目标。

吴娅在宝光寺授课
吴娅在宝光琴院授课

从《梅花三弄》的清香,《广陵散》的肃杀,《大胡笳》的悲切,吴娅所喜好的每一首曲子承载着各个阶段所走过的人生轨迹和心路历程,无论她走得有多远,飞得有多高,唯有古琴牵动着她每一根敏感的神经,无论快乐、悲伤,她始终相信唯有古琴才是她内心的最终归属,是这一生,再难割舍的命。

附:成都古琴老师吴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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